她的海邊
衝浪的前一天晚上，她會把衝浪板放到停在樓下的車裡。看一下明天的浪況預報。然後早睡。
隔天早上五點，她的鬧鐘會響。
她有物理治療師背景。她開了一間自己的工作室，每天看學生，老人家的膝蓋、上班族的肩頸、運動傷害後來訓練的人。花很多時間觀察別人的身體怎麼蹲下、怎麼站起來、怎麼伸手拿東西。
但每個週日，她會在凌晨五點起床，開車去宜蘭。她衝了四年。
六尺四
她第一次認真下水是考國考那年。
那年四月，她讀書讀到有點受不了，跟朋友去海邊透氣。朋友認識一個教練，她那天站上板了，衝了一段很長的浪。
其實小時候爸爸帶她去過烏石港一次。國中，一個五百塊的教練，她趴在藍色的板子上被推出去、沒有站起來。但記得那個速度。
十幾年之後，她在同一片海裡，重新找到了那個速度感。
國考結束那個月，她原本想去打工換宿、把衝浪學起來。時程配不上，就改成一週去一次。
一週一次，持續了四年。
那年夏天她開始想買一張自己的板。
她猶豫了兩三個月。每天看、每天問人。
她那時候想像的衝浪，是那種從浪頭飛起來、轉一轉、水花濺開的畫面。看電影、看影片，那些衝浪的厲害的人好像都拿短板。她想變成那樣的人。
最後她買了一張六尺四的短板，Tiffany 藍，上面有海洋水花的圖案。跟一個一起學的學長一起買的，兩張有打折。學長那張跟她的一模一樣。
那是她第一張板。
賣家從台中開車把板送到她家。那天晚上她把板立在床頭櫃旁邊。每天早上起床就會看到它。她看 YouTube 學打蠟。底蠟要打出花紋，不能亂塗。
一分鐘
她住汐止。
週日早上五點起床、五點半出門、過雪隧、一個小時到宜蘭。下水兩個半小時、上岸、開車回家、洗澡、睡一下、中午吃飯。週一上班。
後來她為了衝浪買了一台車。馬自達 3，紅色的。她超愛紅色，連腳繩都是紅色。家裡是透天，車庫就在樓下。她每次出門前，先把車開到門口，再上樓拿板。
那個學長跟她一起去。兩個人前一晚會傳訊息互相確認：明天還是要去吧？預報不大但還是要去吧？她說，如果只有她一個人，寒流來、五點的鬧鐘響，大概就不會起床了。
她每週都去。
她就這樣衝了四年。
她手錶記錄過。一場下水兩個半小時，真正在浪上的時間，平均不到一分鐘。週週去、四年下來，加起來不到兩個小時。
兩個小時。四年，兩個小時。
她還是會去。
她在海邊看過那些比她晚學的女生，都衝得比她好。
她知道自己衝浪時的問題。身體的排列是錯的，核心沒撐住、重心被推到後面、腳使不上力。她能把一個學不會衝浪的人分析得清清楚楚。那個人是她自己。
但她在水裡看不到自己。
第二年她學會斜跑，站在板上、沿著浪面往旁邊跑、不是直直衝向岸邊。花了一整年，而且不是每次都成功。
她沒有變成自己想像的那種人。
冬天的宜蘭不是個衝浪的好地方。冬天可以冷到七度，風從東北來，海面起煙，預報動不動就浪高三米。
這種天氣她還是去。
五點鬧鐘響，她會先滑手機。那個時間通常還沒什麼人發浪況。她滑不到、還是去。
到宜蘭的路上她不下車、不買早餐、連浪都不看。開到海邊就停車穿防寒衣、拿板子下水。
她自己說：「來都來了、不下水就直接回家很怪。」
她記得有一次浪高三米、寒流七度。那天她從左邊下水，還沒划到一半，已經被流到右邊。乾脆上岸了。那天沒衝到浪。
類似的早晨四年裡發生過很多次。有時候去了沒衝到、有時候去了追到兩三道、有時候去了只是為了在海裡待兩個半小時。
她就是會去。週日就是會去。
她說衝浪不會給她壓力。海邊看龜山島，她可以放空。
Bali
前兩年她週週去。
第三年她開始錯過週末。每週一次變成兩週一次、三週一次。
學長也去得少了。他那段時間在準備結婚。後來他結了婚。
前年她開了自己的工作室。跟一個合夥人。她說其實也還好，順的就過了。新年一月一號她衝了一次。那是那整年她唯一的一次。
天氣好的時候她會想到衝浪。但要早起、會冷、身體又抗拒。她說她也不是真的很想。
今年初她報名了一個 Bali 的衝浪課程。
她猶豫了很久才報名。她怕體能撐不住、怕一個人出事。最後找了兩個不會衝浪的朋友一起去。
她第一天下水，教練給她一張七尺的板。比她習慣的長，長的板比較好站。第一個念頭是「這會不會太長」「我會不會不習慣」。但還是把板帶下水了。
她過去四年在台灣衝的時候，每次一站起來，會先花一兩秒穩住自己。但這張板不一樣。她站起來就是穩的。不需要穩住自己。那一兩秒的時間，拿去做別的事了。看浪、決定方向、開始移動。
她四年第一次知道，站在浪上可以是這樣的。
那道浪她衝了三十秒。
「可能以前還是太高估自己了，應該要先拿長一點。」
這是她在 Bali 上課那幾天，跟教練檢討時說的。語氣很平。
這個想法她第二年就有了。但她一直沒換。
四年前她買那張六尺四的短板的時候，她想變成那種從浪頭飛起來的人。那天晚上她把板立在床頭櫃旁邊。
下個週日
她又在工作室裡看學生。老人家的膝蓋、上班族的肩頸、運動傷害後來訓練的人。花很多時間觀察別人的身體怎麼蹲下、怎麼站起來、怎麼伸手拿東西。沒有學生的時候，她看書、做行政。
衝浪的前一天晚上，她會把衝浪板放到車裡。看一下明天的浪況預報。然後早睡。
隔天早上五點，她的鬧鐘會響。
她還沒決定那張六尺四要怎麼處理。
它現在在倉庫。
